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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大招风》亮相柏林,引进内地几无可能


《树大招风》预告片 | 时长:00:58

“香港为什么叫香港?”这是张柏芝在《旺角黑夜》中不断重复的一句台词。

就在柏林电影节开幕前几天,香港再次发生暴乱,地点时间对应“旺角·黑夜”。这颗曾经的东方明珠,在近几年里间千疮百孔,越来越尖锐的“陆港矛盾”让双方的对立情绪愈加浓厚,而这种矛盾也在近几年间渗透进了电影圈。起初,内地曾掀起针对“支持占中艺人”的大规模抵制与骂战;而在最近几个月里,香港新一代电影人也开始拍摄相关作品,不断发出他们的声音。

《树大招风》电影海报

港片《树大招风》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诞生。这部电影的三位主角脱胎自“殖民时期”威震港岛的三大“贼王”叶继欢、张子强和季炳雄,片中由任贤齐、陈小春和林家栋依次对应出演。不过电影对贼王们的作案动机、被捕/作案时间及故事情节上均进行了大幅度的改编,相当一部分情节与真实事件相去甚远。

任贤齐的角色在片中曾是一个持枪抢劫、作案多起的重犯,但他却早已金盆洗手,开始积极与内地官员“疏通关系”,进行着走私生意。而陈小春的角色则是多起富商绑架案的“嫌疑人”,但警察苦于没有证据,始终无法将其逮捕;林家栋则1997前是从加拿大逃回香港,为讨生活准备打劫小金铺的“前贼王”。而三个人的命运最终都在香港回归前夜发生了巨大转折……

此次,政治嗅觉灵敏的柏林电影节将《树大招风》选进了本届柏林的“Forum单元”,而在此片的柏林首映后,记者也在前方独家专访了本片三位导演欧文杰、黄伟杰及许学文。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欧文杰也是那部刚刚获得“香港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在本港引起巨大轰动的《十年》的导演之一,该项目他也是主要负责人。不仅如此,欧文杰还曾在几年前协助韦家辉与杜琪峰,完成了那部很可能永远无法被拍出的电影——《打黑》(未确定最终片名)的初稿剧本。在本次专访中,欧导演除了谈及《树大招风》,也独家披露了一些关于拍摄《十年》与撰写《打黑》剧本的经过。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只能在文章结尾选择性的披露这些信息。但我们真诚的希望,上述电影或剧本能在有朝一日与内地观众见面。

左起:黄伟杰、许学文和欧文杰

《树大招风》聚焦“97回归当夜” 杜琪峰要求三导演反复看《省港旗兵4》

“最近旺角的事情听说了吗?”与导演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电影,大家自然谈到了前一段的旺角暴乱。感叹之外,记者也很好奇这些香港层出不穷的社会事件,会不会直接影响几位本港导演的创作。“杜生不断跟我们讲、反复讲:一定不要被时事政治牵着走。作为创作者,要学会适时抽身。”导演欧文杰引用了杜琪峰的一番话作答。

对于本片的三位导演来说,杜琪峰不只是他们的监制及合作伙伴,或许他还有“导师”的身份。因为《树大招风》的制作方来自大名鼎鼎的“银河映像”。杜琪峰和游乃海都是本片的监制,而导演欧文杰、黄伟杰及许学文三人也是从杜琪峰开办的“鲜浪潮奖”中脱颖而出的获奖者——“鲜浪潮奖”则是一个仅仅面向本港年轻导演的奖项。《树大招风》的三个导演都是80前后出生的本港导演,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位黄伟杰出生于1979年。

“这个项目花了整整5年时间。”三位导演的回忆不约而同。据黄伟杰透露,直到柏林上映前的一个星期,《树大招风》还在进行后期制作工作。刚才说到,这部电影是以香港“三位贼王”的事迹改编而成,但本片并非由三个独立章节组成,而是全程将“三人三条线”平行剪辑呈现,剪辑师也是银河御用的大卫·理查德森。本片在项目筹备之初,在监制杜琪峰的授意下,欧文杰、黄伟杰及许学文带领各自编剧,分别对进行三个人物展开资料搜集和人物创作,其中,欧文杰对应负责叶继欢(任贤齐 饰)部分、黄伟杰负责张子强(陈小春 饰)部分,而许学文则负责季炳雄(林家栋 饰)部分。导演们透露,在创作剧本阶段,他们彼此并没有进行沟通,而是完全分开完成的各自部分。

三位演员分别饰演的三个原型。

“整个项目的缘起就是杜琪峰,起初是他找到我们三个人。但是呢,整个剧本的创作自由都完全给到我们,他没有更多干涉。杜生只是给了我们几部重点参考电影,其中看的最多的就是《省港旗兵》,尤其是《省港旗兵4》看的特别多、反复看。”许学文回忆了本片最初的方向和相关片目参考。而许导演提到的《省港旗兵》不仅是香港枪战片开山鼻祖的电影,也是较早一批借讲“悍匪打劫”之事直面“陆港差异”的港片。《省港旗兵4:地下通道》则是根据27年前香港同胞营救大陆学生的“黄·雀行动”改编的电影,片尾曲借用曾在大陆风靡一时的《血染的风采》,令人心绪难平。

麦氏兄弟代表作《省港旗兵4》

此外,陈果的《去年烟花特别多》与许鞍华的《千言万语》也是三位导演参考的片目,许学文补充说:“陈果的‘回归三部曲’或者是许鞍华导演的作品,更多是在美术和时代印记方面来参考,因为这些也都是讲97,或者是港英时期的。”而在三位导演分头创作之前,本片还有一个三人都必须遵循的“总规则”,即三位贼王最后的“时间点”一定要交汇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1997年6月30日回归前夕

于是,片中三个“贼王”的人物形象便不再完全依照真实事件了,本片主角们最后的“作案目的”及三人各自的“联手动机”都会因此产生虚构成分。比如,林家栋饰演的角色(原型:季炳雄),在历史上其实是2003年才被抓获,但影片“97至上”的原则让导演对这一人物进行了大刀阔如的改动。所以,片中三位“贼王”的名字也都已经进行了适当修改;此法如同根据“吴若甫绑架案”改编而取名的《解救吾先生》。

而“97至上”的原则是否有政治隐射在其中?三位导演在映后谈时则反复强调一句话:“我们心中的立场不代表每一个观众的立场。”

剧本内地送审被毙 剧组内地“偷拍”险象环生

负责“林家栋”部分的导演许学文

如今大部分香港电影在剧本完成后、电影开拍前,也像国产片一样,会将剧本交由内地审查机构进行审查。而《树大招风》在当年也进行了“送审”,不过《树大招风》没赶上内地审查随后的简化机制,剧本审查在那时会有更为繁琐的流程和可能带来的大量修改意见。

对于《树大招风》,送审的结果倒是很简单——“不通过”

欧文杰导演在聊起审查的时候语气平和:“其实送审我们都没直接参与,但是听游乃海先生说,不只是我那部分(叶继欢)的通不过,就连他们两位导演的都不行。”黄伟杰在一旁补充:“陈小春的角色就是在香港搞个绑架什么的,为什么不给过呢?因为他们讲,这一部分也出现了‘在内地进行军火交易’的情节,这个也是不允许的。

不过,相对于陈小春的绑架和林家栋的“打劫”,任贤齐的角色线索确实才是最为敏感的。片中“叶继欢”摇身一变,成为一个靠不断行贿内地官员以便走私的商人。任贤齐的戏份几乎都与“饭局”有关,而在饭局中出现的形形色色内地官员,无论海关官员或公安警察,几乎都是贪赃枉法的形象

“如果在内地上映需要进行删减的话,你们会同意吗?”导演们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黄伟杰突然说:“那很遗憾,因为欧导演这30分钟(任贤齐一角)估计1秒钟都没的了(笑)。这片子要改成 ‘两大贼王’(笑)。”“然后片长1个小时(笑)。”许学文补充说。

剧本没有通过内地审查,意味着《树大招风》剧组无法拿到内地的“拍摄许可证”。而没有这一证件,在法理上,是不可以在内地进行电影拍摄的。但如上所述,仅任贤齐片段便因涉及大量与内地官员的戏份,就需要在内地进行空镜头的素材采集。

最终,三位导演在杜琪峰的帮助下,进驻当时杜琪峰正在拍摄的某部合法商业片的剧组,并在期间悄然脱队,秘密前往广东省番禺进行空镜头采集,他们携带设备秘密前往周围一些小型XX工厂进行看景。“大概拍了1-2天,我们在去其中一家XX工厂里看景时,被人家发现了,然后就马上赶我们走了。”欧文杰导演在柏林的“映后谈”环节面对西方观众,连用了几个“Exciting”形容那次偷拍,“我们知道是非法的,但是为了从真实角度出发,我们必须这样做。”不过,导演们拒绝透露他们借用的是哪一部杜琪峰的电影。而他们完成这部分拍摄时,甚至连主要演员都还没确定,因此在其中一段内地外景拍摄时,导演欧文杰不得不充当了一个角色的“背影替身”。

由于拍摄仓促,《树大招风》里一些关于内地的空镜头细节还是发生了穿帮。比如影片在交待97年的广东街头时,街上已经贴有“共筑中国梦”的宣传幅,然而该口号其实是在最近几年才被提出的。而在映后谈环节,三位导演也反复提到,即便是在香港街头取景,都要随时注意路人可能掏出IPhone手机,以防入画。“很多人认为,97年而已,又不是古装片、不是回到100年前。但97到现在已经快20年了,城市的差别其实非常大。如果你仔细看那个广州火车站,影片里的图像和97年的其实也不太一样。有些新的高楼我们可以用特效擦除,但还些事情我们是无法还原的。”

《树大招风》柏林版总时长为97分钟,“三人三条线”几乎平分为每条线30分钟。而在拍摄时,则是三组导演按顺序分先后拍摄完成:季炳雄(林家栋 饰)部分最先、张子强(陈小春 饰)部分其次,最后拍摄的是叶继欢(任贤齐 饰)部分。巧合的是,《树大招风》的英文片名是“Trivisa”,取佛教用语“三生”之意。这部电影便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杜琪峰、林岭东和徐克三人联合执导并同样顺序拍摄的《铁三角》。不过几位导演都坦诚,杜琪峰本人没表示让他们模仿该片的任何意思。

许学文介绍说:“顺序拍摄主要是因为我们没有资金和条件同时开三组拍,这部电影总共的制作成本就500万港币,每人的成本控制在150万左右,还留一部分做备用。我们共用一个摄影团队和美术团队,所以拍摄必须有先后,而这个先后顺序又是根据片中三位最大的明星任贤齐、陈小春和林家栋的档期时间来安排的。”不过,不同于创作剧本时的各自为营,三位导演在开机后还是相互协助,除了上面提到了集体前往内地偷拍之外,在前一组或两组戏拍完之后,前两位导演也会到第三组协助帮忙。黄伟杰导演表示,“因为最后要平行剪辑在一起,有些片要保证接的上,所以我会在开拍前先看之前导演好的素材。这一点可能与《铁三角》有点类似。但它那个是同一组人贯穿始终的,这部戏则始终是分开的三条线。”

有意思的是,《树大招风》还有一场“三位贼王同处一室”的戏。由于三位导演只是各自负责自己的演员和段落,这场群戏哪位导演都不方便进行拍板。于是,监制游乃海成为在片场做最后决断的人。“这是游乃海仅有的一次来片场,而杜琪峰完全没来过,他们都希望给我们足够的空间和自由。”

任贤齐当着内地市长面撒尿戏被删 导演绝不让陈小春再演成山鸡哥

负责陈小春部分的导演黄伟杰

陈小春和任贤齐都是影响力很大的艺人,而林家栋的拍戏经验也比三位年轻导演要多,导演如何在片场执导这三个演员表演,也自然成为一项挑战。黄伟杰在执导陈小春时曾明确的提出,这部电影中的“绑匪”并非《古惑仔》的“山鸡哥”。黄伟杰非常担心陈小春会将那个经典角色的影子带到这部电影中。不过黄伟杰也坦诚,片中陈小春还是会不自觉的出现略带夸张的喜剧表演。

而且,由于原型人物张子强曾绑架过李嘉诚之子,陈小春在片中有一场“到某富商家中勒索赎金”的片段让人很容易联想起李嘉诚。如果再联想起李嘉诚这几年等撤资行为,“陈小春勒索李嘉诚”好像有了某种“为民除害”的意味。对此,这部分导演黄伟杰说,片中的富商确实有李嘉诚的影子,但他并没有因此抬高陈小春一角犯罪的正义性,黄导演反复强调:“我没有要表达‘劫富济贫’的意思。”

而林家栋部分的导演许学文的做法是,在开拍前与演员将每场戏都沟通清楚,这使得拍摄过程变得顺利一些。但遗憾的是,林家栋角色的原型“季炳雄”有很多有趣的前史无法被展现。比如季炳雄曾在27年前因政治环境恶化而移民加拿大,他也是香港“89后移民潮”的一份子,而后这个角色在加拿大被陷害,遭警察通缉,他这才又被迫返回香港重操旧业。许学文认为这一部分前史很有必要进行展现,它不仅会帮助观众更好的了解这一角色,而且原型人物当年的选择也具备很强的时代印记。但最后因为篇幅与成本的限制,这部分没能拍成

任贤齐部分没能拍成的一场戏,看起来更为重要。负责此部分的导演欧文杰说,这场戏本是他这个段落的核心片段,而且监制游乃海原本也很喜欢这场戏。“因为片子里展现了任贤齐的角色参加了好几场饭局,然后不断被官员欺负,他逐渐忍无可忍。但其实在影片展示的那几场饭局之后,还有另一场最大的饭局,是林雪的角色引荐他会见内地X市的市长。影片里有强调,任贤齐的角色每次在饭局前都想点梅菜扣肉,但都被官员鄙视‘不会点菜’或‘太土了’,和那位X市市长吃饭又遇到这种情况。这次任贤齐没有再忍,他拿起要进贡给市长的古董花瓶,放在地上就当夜壶一样开始小便,他那时的心态已经完全不想在做什么生意了,小便结束,提裤子,然后对市长甩下一句‘X你妈!’扬长而去……”欧文杰导演强调,这部分没有拍成的原因除了篇幅限制之外,主要是担心“过于敏感”:“虽然这个电影无论怎样在内地都上不了,但公司还有其它片,还是要考虑这些因素。

而对于任贤齐的表演,欧文杰在印象非常深刻:“小齐跟我讲,他自己作为明星,也曾经在台湾被拉去过好多个类似饭局,其中就遇到过有一些黑帮老大和政府官员同在一张桌的情况。当时任贤齐就有看到,那些政府官员根本不把什么‘老大’放在眼里,饭桌上就嘲讽什么的。任贤齐就有察觉那几位黑社会老大随时准备‘爆发’、随时要掏枪的的样子和神态。最后,任贤齐也把它呈现在了表演里。”欧文杰在处理这部分段落时,还参考了《达拉斯买家俱乐部》和《出租车司机》,这两部电影分别从“个体对抗体制”以及“退伍老兵”的视角,带给欧文杰一些灵感,因为该角色原型也是退伍军人。

为此,欧文杰设计了一个“首尾呼应”的细节。当这个贼王无限风光的时候,他曾经随意抬价,强要合作伙伴付给他更多钱。他的霸气,曾逼得对方在准备拿起抽屉里的手枪时,还是选择了拿起“保险柜钥匙”。

但后来时过境迁,当内地官员欺负任贤齐时,他忍无可忍正要发怒,这时那位高官也在把自己的手枪放在一杯茶旁边——“你是选择茶还是选择枪?”此时任贤齐成了需要进行选择的人。欧文杰说:“这个时候,他一下明白了,生意上的‘主控权’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为了更好的了解和展示这些与内地官员的对话和行贿的情节,欧文杰也采访了一位目前居住在香港的商人,他爆料了当年他在内地使用和经历的很多“行贿手段”和“行贿规矩”。“你直接认识什么局长、部长都是没用的。因为你要想找他,都得先通过他的秘书之类的人。所以你如果给钱的话,反倒不是主要给局长部长,而是要给他身边的人更多。”

本片内地官员形象现实中有原型 重庆打黑对此片选角有影响

许学文和欧文杰导演透露,《树大招风》中所有内地角色的演员基本上都是从香港的“新移民”中间挑选的:“我们最早从深圳选了几个演员,但一方面这些人只能来香港待七天,时间非常紧张,一方面还发生过内地演员最后爽约不来的情况。所以我们后来都决定在香港找。”而《树大招风》里还出现了一位级别非常高的“公安领导”,他的形象与内地之前一位著名的落马官员非常相似(详见后面对话部分),对此,欧文杰导演表示,“重庆打黑”的事情确实对他选角产生了影响。

不过,片中更多的细节如果被解读出政治隐喻,可能就并非出于他们的本意了。“很多人都很在意,片尾和任贤齐说话的那个香港警察说了一句‘去西环’。那当我们在创作这一段的时候,‘占中’其实还没发生,而‘去西环’在占中时成了‘向中央投降’的意思,因为西环是中联办所在地嘛,所以香港观众看到这里时,一定会有反应。但其实那只是巧合而已。”

即便如此,《树大招风》还是很难在内地以任何正规渠道被引进。据记者了解,该片曾一度引得包括爱奇艺在内的内地几大在线视频网站派人到香港观看“粗剪版”,对方颇为有意愿买下其网络版权。但在看过电影之后,这些在线视频网站的人纷纷离开。导演透露,“接下来我们在发行的DVD和蓝光里面,会有更长的版本,也会有结构为‘三人三条线分开’的版本,但这些应该只是在香港发行。”

《树大招风》的结尾,对照开头邓小平的资料片,接入的则是香港“末代港督”彭定康在97年6月30日晚发表的著名离任演讲《别了,香港》。三位导演也表示,选择这个片段是为了更好的体现出当时的“时间点”:“我们不好在片中直接使用中国领导人的讲话,所以就用了彭定康的,而且那段演讲对香港人的意义真的很不一样。”

就这样,彭定康的演讲成为了《树大招风》这部电影的落锤音:“港人治港,这是你们得到的承诺,也应该是一个不容改变的进程。”而此时出现的画面是无数哭泣的香港市民;随后解放军部队雄赳赳气昂昂的挺近港岛,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香港为什么叫香港?”这是当年《旺角黑夜》留下的疑问;而“香港究竟是谁的香港?”又是如今《树大招风》画下的问号。

“十年生死两茫茫”

——对话欧文杰:《十年》被《环球时报》批评等于表扬

(以下对话是单独对《十年》《树大招风》导演之一、《重庆打黑》编剧欧文杰的部分专访内容实录。因导演粤语、英语与国语交替使用,本文将对话内容统一整理为国语语法语序)

《十年》中《方言》部分、《树大招风》中负责“任贤齐”部分的导演欧文杰

波米:欧导演,我注意到《树大招风》里那个对任贤齐发飙的内地高官,他的形象非常像薄XL,你是照着他的原型选择演员的吗?
欧文杰:啊,这个……我不好讲这个……其实不完全是照着他来选的,但我们确实是有原型人物的。

波米:因为我知道杜琪峰在多年前曾经去重庆接触过那几个当时的领导人,他也想拍“重庆打黑”,所以我很好奇,他是不是在这方面给了你建议?
欧文杰:其实,那个剧本我参与了很多……(波米:真的?你是指“打黑”的剧本?)对,那个剧本其实当时初稿都写完了。所以……老实说,它是会对我选择内地官员的形象时有影响,肯定有影响的。

波米:关于“打黑”的剧本,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参与的?
欧文杰:很早了,真的很早了,在《树大招风》之前。

波米:当时片名就叫《打黑》吗?
欧文杰:对,应该就是《打黑》,太久了我有点忘记了……

波米:你当时具体的参与度是怎么样的?
欧文杰:我其实是协助韦家辉先生写过好几稿,到后来据说都已经过审了……对,都过审了,其实都差不多要准备开机了。但突然之间就宣布要延期,然后就延期、再拖延……到最后就发生了那些事,我们就知道完全没可能了。

波米:基本是围绕着文强来写吗?
欧文杰:差不多,差不多的。

波米:当时是要去重庆实地拍摄吗?
欧文杰:对,拍的话,是打算去到重庆拍的。

波米:这个剧本完全关于当地,没有任何与香港的联系,对吧?
欧文杰:对,与香港一点关系都没有。

波米:那后来了薄、王二人出事,这部戏停摆,对你的触动大吗?
欧文杰:我完全被震惊到了。我就一下子完全被颠覆了,我就觉得中国编写历史的人真的完全不可信,什么都不可信。因为他们起初给我的材料里面,他们都是如此的……(波米:就像英雄一样?)对,然后一下子又突然把之前的信息完全推翻了,又讲他们有特别多的黑材料,之前做过的好事也通通没有了。你就觉得……可能对你们来说,这都非常正常吧,但对于我来说,香港没有这种政治文化,我就完全理解不了。

波米:你当时是也去重庆见了他们二人了吗?
欧文杰:我自己没有,但是杜生给了我很多录音(波米:什么录音?)就是他们在那边对话的录音。然后还有当时那边送过来的资料。我们基本上就是按照那些来(写剧本)……

波米:除了这个之外,你还帮银河写过其它剧本吗?
欧文杰:有写的,但是也都没通过审查,就很奇怪。

波米:是关于什么题材?
欧文杰:是一个关于间谍的爱情喜剧,大概是民国那个时候的(波米:《色戒》那个时期的?)差不多,但是是喜剧,年代要更后面一点。但反正他们说是那个年代也是不能碰的。

波米:其实,你怎么看待银河映像这些年“两条腿走路”的策略,就是拍几部卖座的喜剧啊爱情啊,然后再让老板给我投资一部我想拍的?
欧文杰:其实杜生他这样做,或许是因为他有一整个公司需要养吧。但对我个人来说,我其实真的不想花时间在那些没有意思的东西上面。毕竟,你一生本来就没可能拍多少部片,你拍爱情片也是要付出很大时间成本的,两三年一部、几年拍一部。OK,你可以拍这些东西哄老板高兴,但这几年真正的“杜琪峰电影”我们就一直看不到,一直还要等,不是吗?你看当年他们拍《枪火》,真的很少的钱,但是那种劲头和创作欲望是非常强烈的。所以我写那些剧本真的也明白了很多,那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我不想再勉强自己了。

波米:那你觉得什么电影才是自己想做的?《十年》这种吗?
欧文杰:你知道吗,《十年》其实只有50万港币的成本。起初是一个基金会的负责人找我,说能不能拍一部真正来说香港的电影,但成本只有50万。那我当时就觉得这么少的钱怎么可能拍出什么呢?但又觉得确实应该做,他也是真正关心香港命运的人。所以我们就说,要不然就拍5个短片,每部片预算10万这样子。然后那个基金会的负责人自己也当其中一个短片的导演,我自己也导一部,然后我又去找了我其它三个之前拍短片认识的朋友,其中一个拍到中途还跑掉了。

《十年》海报

波米:你拍的是其中的哪个短片?
欧文杰《方言》,就是讲香港十年后都要讲国语了,讲粤语都被边缘化了,你找工作之类就会很难,其实这是一种很自然的想象。但我也得说,这么少的钱,我没法把它拍的更加‘电影化’。我之前也一直在说:《十年》其实不是一部电影,它就是香港人的生活。如果你是香港人,你就一定知道它在讲什么。

波米:你知道《环球时报》发表文章批判了《十年》吗?他们的原话是:“这部片这个时候冒出来,带给香港社会的害处很可能大过好处”,你怎么看?
欧文杰:(笑)首先,香港有几人看《环球时报》呢?然后,我知道即便在内地都有一种讲法:被《环球时报》批评,就等于表扬。
我当然知道《环球时报》讲了这些,是它背后代表内地官方一个很强硬的立场。但我觉得,这取决于你要不要相信“一国两制”。如果“一国两制”真的存在呢,那我只是在香港做我自己的事啊,我好像不该有什么好担心的,对不对?但如果现在真的需要我担心了,我真的可能要麻烦了,那也就证明——所谓的“一国两制”已经不存在了。而这些担忧,不就是《十年》想表达的吗?

波米:你起初会想到有这种社会反映吗?包括《十年》在香港票房的火爆?我听说即便是在只有少数影院敢放这部电影的情况下,它在香港的票房到现在都已经超过500万了?
欧文杰:当然没有想到,我们其实只是想表达一下,没想到就这么多人关注。但很奇怪的一件事是,我们每一场放映都是满场,每一场票都售罄,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影院就突然不放的,下映了。这件事真的让我非常不明白,在满场的时候就不放了,你能想象吗?(波米:或许他们迫于一些政治压力)对,有些影院他其实更看重内地市场,他害怕影响他在内地的生意嘛。

波米:你是指江志强的百老汇吗?
欧文杰:我其实不想针对谁,只是觉得就很奇怪。

波米:我很好奇,你自己在选择拍《十年》时应该就明白:它可能拍出来就让你再也不可能到内地发展或怎样了。这方面你完全没有顾虑的吗?
欧文杰:我其实也很好奇,比如当年田壮壮那些人为什么要拍《蓝风筝》那些片子,也不能放,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波米:(笑)那我要为江老板说句话,《蓝风筝》可是他投资的。
欧文杰:真的吗?江志强先生吗?(波米:对)我的天!不过很有意思,《十年》其实就是在香港的“百老汇电影中心”首映的。当时他们把那个片子和贾樟柯导演的《山河故人》进行了联合放映,因为两部片都可以看做是一种预言。《山河故人》等于是在想象大陆的十年之后,而《十年》是在讲香港的未来。那当时贾樟柯也到现场了,他也讲他拍摄《天注定》最后不给他上映,他也赔了好多钱。其实像贾樟柯或者是田壮壮的片子,我都一直有关注。

波米:其实《天注定》和《山河故人》的制片人市山尚三也去看了《树大招风》在柏林的首映。(欧文杰:真的吗?)对,他是一直坐到最后你们Q&A结束才离开,当时都凌晨1点了,他也说这部片子很有意思……那最后的话,你觉得《十年》会发行碟片吗?
欧文杰:这个其实真的很难讲,很难讲了。现在很多事的发生好像都不用等到《十年》之后了。

波米:你觉得你自己还有可能去到大陆吗?
欧文杰:我觉得他们应该不让我去了吧(笑)。

采访后记

感谢各位能读到这里。其实关于《树大招风》的拍摄经过,很适合各位在有朝一日在完整看过影片后再读一遍。

与三位80后的香港导演接触过程非常有意思,其它在柏林参赛的电影无论在什么单元,无论多小的剧组。基本都会有专门的工作助理或PR来对接媒体,只有这三位导演是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邮箱写在信息栏里的。采访使用的语言也有趣,三个导演都尽自己的最大可能用国语回答问题。但在很多细节上,国语稍好一些的许学文会替其它两位“翻译”一下,尽可能保证意思传递准确。而在《十年》里拍摄了《方言》的那位欧文杰一定确实有“方言焦虑”,他有时甚至会直接使用英语。但除了非常敏感的问题之外,他们几乎知无不言。

不过,这些新一代的香港导演与内地人有没有隔阂呢?在电影认知上也有。比如我在看到黄导演背的“星战包”之后和他闲聊《星球大战》,在我说到内地没有太多“星战文化根基”时,黄导跟我说:“是啊,像《星战前传3:西斯的复仇》在内地都是禁片吧。”我和他解释说从来没有这种事。他听完非常惊讶:“怎么会?那部电影是在讲独裁者的崛起啊!”当然,几位导演对内地的有些怀疑是合理的,比如欧导演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你采了这么多,真的全都可以登出来吗?”

怎么说呢,有些事情其实是细思极恐。比如再创新纪录的内地春节档,三部最卖座电影也是由三位香港导演执导。然而你从它们的身上,除了自我抄袭之外,却找不到哪怕一点点当下的印记。杜琪峰在《无涯》里说过这样一段句话:

整座港岛都在下沉,多少香港导演还在内地逗逼。

同样密集思恐的是,当“旺角暴乱”发生之后,内地很多网民又在网上掀起骂战,呼吁解放军出兵“荡平香港”,这些人或许刚刚看完《澳门风云3》走出影院,或许也在呼吁“要还上欠星爷的电影票”。

面对这样的时代洪流,《树大招风》和《十年》显得孤勇。《树大招风》就像港人的《老炮儿》:怀旧、有呐喊,有愤怒,有为了拾起尊严的最后奔跑。它不熟练,文本有缺陷,剧情值得推敲,但正如《老炮儿》同样不完美一样,在很多时候,情绪会冲开一切。

《树大招风》内地上不了,而刚拿到香港金像奖提名的《十年》或许不仅是“上不了”的问题,DVD能否在香港发行也成为变数;而没有影碟,资源更是无从谈起。包括豆瓣在内的内地电影网站早就连《十年》的条目都擦的一干二净。

当然,总有些事擦不掉。比如杜琪峰就还记得让下一代导演看《省港旗兵4》。两年前我采娄烨时,他也说过一句话:“《颐和园》里那段历史被剪断,不是对历史本身有害,而是对当下有害;它仍然作用于中国,作用于‘占中’,作用于另外一个广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波米 / 柏林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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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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